从校园角落的几粒无名种子,到斩获全国一等奖的教学案例。成都天府中学附属小学(以下简称:天中附小)汪文洁老师团队和她的38个学生,用四年时间,回答了一个问题:教育如果像农业一样生长,会是什么样子?
近日,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跨学科教学指导专委会公布了“第三届跨学科主题学习典型案例”获奖名单,本届评选共收到有效参评案例698份,评出一等奖68个、二等奖138个、三等奖198个。《试种一粒籽》案例,从698份案例中突围,荣获全国一等奖。

对于这个案例而言,时间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坐标。从2022年秋天,汪文洁带着刚入学的孩子在校园一角埋下第一粒种子算起,到这份国家级荣誉的抵达,整整跨越了四年。
四年,足以让一个年轻的老师变得成熟,也足以让一群牵着父母衣角走进校门的“小豆包”,长成能在专家评委面前从容答辩的少年。
一粒种子,最终长成了一座奖杯。但相比荣誉本身,故事的主角们更愿谈论的,是那四年的阳光、风雨,以及那些看不见的、土壤之下的扎根。

缘起,一粒种子的隐喻
故事的开端,朴素得不像一个“国家级案例”的起点。
2022年9月,汪文洁迎来她新一届的学生,这是一群刚从幼儿园毕业的孩子,他们汇成了一个全新的班级——浪花班。对于一年级新生来说,“适应”是第一道坎。
“如何让这些孩子理解‘成长’,又该如何在一个全新的集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汪文洁想到了“种子”。这是一年级下期一个关于观察与生命的主题。但在她看来,它不应该只是一篇课文、一个单元,而应该是一个可以触摸的过程。
于是,她带着孩子们在教室的窗台、校园的角落,撒下几粒再普通不过的种子。“当时没有任何宏大的规划,”一位家委会的妈妈回忆,“就是汪老师说,咱们一起种点东西吧,看看谁的小苗先发芽。”

孩子们开始浇水、记录、等待。当第一片嫩芽顶开泥土时,一个孩子发出的惊呼,让汪文洁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对于‘我是谁’‘我要怎样长大’这些抽象的问题,即便描述得再绘声绘色,也比不过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破土而出。”
“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袁隆平院士的这句话,后来成了这个班级项目的灵魂注脚。但汪文洁说,在当时,它更像是一个朴素的教育直觉,“把孩子放到真实的时间里,让他们和另一个生命一起长大。”
《试种一粒籽》这项长达四年的教育实践探索,就深深植根于此。从实践活动中萌发,串联起语文、美术、科学、劳动……让知识不再是孤立的学科,而是像种子生长一样,有机融合,协同共生。
生长,从籽到树的四年
如果仅仅是一次种植观察,《试种一粒籽》与其他自然活动并无二致,只是极平常的实践课。但这个案例之所以能从698份案例中突围,在于它用四年时间,形成了一个无法被“速成”的教育闭环。
一年级的主题是“一粒种”。孩子们走进丹景山,在“种子银行”里观察千奇百怪的种子形态;他们去云朵农场,亲手把种子播进土里;回到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种子观察日记”,画下胚芽的每一次伸展。
二年级,主题进阶为“一株苗”。种子发芽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孩子们开始思考生命的不同姿态。这一年的暑假,他们完成了一件“大事”,与老师、父母一起,历时数月,在麓湖·A4美术馆里搭建起一座高达数米的“种子大厦”。


这座由亚克力盒子、手绘作品、种子标本构成的装置艺术,是孩子们对“生长”的想象。正是这座被家长们亲切地称为“提拉米苏”和“芋泥香酥流心蛋”的“种子大厦”,让孩子们第一次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问题:如何固定?如何分类?如何让创意在公共空间中被理解?
三、四年级,视野从一株苗拓展到“一棵树”。他们走进翠云廊,在千年古柏“帅大柏”的树荫下,探寻“时间”的力量。孩子们用画笔描绘,用相机记录,用《古柏记忆》定格动画让千年古树的“记忆”重新“生长”。


他们在四川博物院举办“蜀道行吟”学生论坛,分组研读李白、杜甫、陆游笔下的蜀道,将古树与古诗、历史与地理链接起来,编撰属于自己的《蜀道诗歌集》。他们走进汶川萝卜寨,在海拔2000米的“云朵上的街市”,与羌族孩子手拉手跳起锅庄,感受另一种文明的生长。回到校园,孩子们在校园里亲手种下“浪花树”,带着对生命更深的敬畏,继续行走。
“我们的课程不是写在本子上的,是跟着孩子一起长出来的。”回忆起这段探索,汪文洁这样总结。在她看来,从一粒种,到一株苗,再到一棵树,这不仅是植物的生长周期,更是孩子认知世界、理解自我的精神图谱。“我们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就是把一个问题,问了四年。”
托举,六棵树背后的森林
2024年春天,当四年的探索走到第三个年头时,在天府新区综合实践活动成果展评的答辩现场,六名浪花班的孩子站在台前。面对评委关于“种子、小苗、大树你最喜欢哪个环节”的提问,一位叫宦永稷的男孩脱口而出:“我喜欢翠云廊的松柏,它有2000多年的智慧。”他没有背稿子,而是在描述一个他真正去过的、触动过他的地方。

最终,这次展示拿下了区赛一等奖,并一路走向全国。彼时,在现场观摩的一位老师感慨:“我看到的不仅仅是台上的六棵小苗,而是他们背后那一片看不见的森林。”
这片“森林”的滋养,来自多个层面。
有学校对“慢”的理解与托举。在天府中学附属小学,这一切并非偶然。学校秉承“自跬步至千里,自今日至未来”的办学愿景,构建起以“国家课程+”为核心理念的“天习课程”体系,在开齐开足国家课程的基础上,进行科学的适度拓展,以满足学生多元化的学习需求。与此同时,贯穿全年的“四季课程”、从创校之初就被鼓励的PBL项目式学习基因,都是这片沃土的养分。

汪文洁直言,当她提出想把一个项目做四年时,学校没有要求她产出即时的论文或奖项,而是协助她对接了包括美术馆、博物馆等资源 ,提供从人力到物力的全程支持。“做‘中’学,学校允许老师和孩子在‘做’里花时间,”汪文洁说,“这是学校从创校之初就写在基因里的共识。”
有家长从“陪练”到“同学”的深度卷入。在浪花班,家长的参与不仅仅是接送和拍照。在“种子大厦”的布展现场,父母们和孩子一起研究无影胶怎么用、鱼线怎么穿;在萝卜寨的篝火晚会上,家长们自发组织分享会,探讨“我们浪花班”这个六年课题。一位妈妈在回顾文章里写道:“这种自己在每一帧PPT中的体验感,大于读一本书、看一部影片的收获。”教育不再是从学校到家庭的单向传递,而成了一个共同编织的意义之网。

还有区教科院乃至省市级教研平台的“破壁”支持。在项目构思与落地的过程中,天府新区教育科学研究院综合实践教研员满天老师及其团队给予了持续而深入的指导,正是天府新区教科院主办的综合实践活动成果展评活动,为浪花班提供了最初被看见的舞台;而成都市教科院推动的“云端研学”项目,则让孩子们能通过直播课与远在剑门关、凉山州的同龄人同上一堂课,让翠云廊的古柏、羌寨的碉楼走进课堂。四川省教师发展中心组织跨学科展评指导,让这样一所学校的项目化学习被全国各地的教育同行看见。彼时,新疆教科院的一位教研员在观摩后评价,这种“用数字化打破空间壁垒”的模式,“对全国来说都是很好的示范”。
回响,从一粒籽到一片林
这样的一颗颗专属于天中附小老师和孩子们的“种子”,在学科间、在校内外、在线上线下,各自都有适切的土壤和成长的条件,逐渐演变为一场全校性的、多学科深度交融的教育探索。

数学组的老师们带领学生开启了“画数学”活动,孩子们拿着量尺和测距仪,在校园里寻找隐藏的图形与比例;科学组则发起了“校园微生态观察”,撰写属于自己的“小小自然笔记”。英语学科的实践活动也别开生面,围绕“用英文讲好中国故事”这一主题,在真实的语言运用中体会文化交流的意涵……这些全校性的、多学科深度交融的教育探索,将全校师生都裹挟进来,参与的人群超越了单一行政班级或学科组的范畴,每一次综合实践,都是对“天习”课程内涵的一次丰厚填充。
四年前播种下的那粒“籽”,正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

而在《试种一粒籽》的案例材料里,记录着这样一段话:“项目式学习最大的意义不是项目本身,而是孩子真正需要学习‘合作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是社会未来的主人,他们面临的是一个需要自己探索走路的世界。”这段话,既是汪文洁和家长们四年实践的体悟,也折射出天中附小所秉持的教育理念。
叶圣陶先生曾有一个著名的比喻: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工业追求标准、效率与速成,而农业需要等待时节、守护土壤、相信每一粒种子自有其时令。
在浪花班的这四年里,汪文洁越来越笃信这个道理。“不是我们设计了这四年,是孩子们推着我们走了四年。”她说,“每一年他们提出的新问题,都把我们带向更远的地方。我们能做的,就是像农夫一样,守着季节的更替,不急,也不停。”
没有赶工期的教案,没有被切割成标准化单元的知识点。只有一个班级,用四年时间,把一个问题,问到了底。
四年时光,一粒“籽”长成了一座奖杯。
但对于那38个孩子来说,比奖杯更重要的,是他们亲身体验了一件事:任何意义上的长大,都没有捷径。在春天播种,在夏日浇灌,在秋风里等待,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看见生命破土。
这不仅是种子的哲学,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追寻的教育最本真的模样。(江蕾 通讯员 许雯)
从698份案例中突围,天中附小,全国一等奖,教育的慢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