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作家曹雪芹的章回体长篇小说《红楼梦》未获得过任何奖项,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伟大和不朽。它仿佛一本天外之作,任何奖项对它来说都是自作多情,都是画蛇添足。我们读它,是一种对真正文学的膜拜;我们读它,是任何一位喜爱者对其异彩纷呈的领悟;我们读它,是一场人性之旅、人情世故的微妙而深奥的探索。
曹雪芹的《题石头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出现在小说开篇。是啊,正因为该书的“荒唐”和“辛酸”,不知惹出多少痴情者的追逐和解读。荞麦花开(以下称荞麦君)就是这样一位痴情者,更是一位红楼解读之集大成者,一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独家见解者。
荞麦君解一味:黛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在荞麦君看来,黛玉是一位重情尚才,自然本真,而不甚为“礼”之所囿的人物。她既有竹林七贤的风骨,又有诸葛亮的智慧,更有苏东坡、钱锺书的“嘴臭”。
竹林七贤的思想精髓便是:反对“名教”崇尚“自然”,以行为的放达来反对现实名教对人性的压迫。荞麦君借助“脂批”“晴有林风”,而推证出最有黛玉之风的“恐尚非晴雯,而是龄官”。他通过对龄官两处行为的分析,间接证明了黛玉的竹林七贤之风骨。一处是省亲夜,元妃欣赏龄官,要她再作两出戏,龄官执意不作“非本角之戏”,足见其个性的倔强;另一处是宝玉到龄官房内,央她唱“袅晴丝”,她抬身躲避,并说“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颇有“天子呼来不上船”之感,可见其心性高傲。荞麦君小结道:“有本事的人,不妨有个性。这一定是曹雪芹礼赞的三观。或者说,曹公正是借礼赞恃才傲世的黛玉、晴雯、龄官,来自浇块垒。”“曹公笔下写的是黛玉与似黛玉的丫鬟、女戏,实则写的亦是,自己。”
诸葛亮的智慧自不必说了。荞麦君这样写:“一个读者通常印象中只知风花雪月的病弱女文青隐去,一个智勇双全的女诸葛形象浮现眼前。”这个结论是怎样得出的呢?作者抓住黛玉“㨃”周瑞家的“替我道谢罢”五字,作了准确而透彻地解读。
当周瑞家的替薛姨妈给林姑娘送宫制堆纱假花时,黛玉看到一个大大的匣子内只剩两枝宫花,故意问:“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眼,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
荞麦君为了论证这个问题,用了满满的17页。他分别从送花顺序、说话的措辞和态度等方面做了令人信服的分析。在顺序上,薛姨妈客居贾府,送宫花首先是迎探惜,然后是送同样是客居的黛玉,最后才是媳妇们。当然,也可是黛玉(在贾母心中享受最高待遇)、三春、凤姐。不管怎样,最后送到的都不该是黛玉。这是周瑞家的第一错。第二错乃是话丑理也丑。当黛玉问:“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回答:“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荞麦君抓住这两句话中的两个“了”字大胆剖析,认为这是周瑞家的故意欺负黛玉的言辞,因为若去掉这两句话中的“了”字,意思会大为不同。第三错,当黛玉说:“替我道谢罢”,周瑞家的竟然“一声儿不言语”,简直把最高领导心中的宝贝儿不放在眼里。
面对刁奴周瑞家的在送宫花问题上欺负黛玉,黛玉绝不示弱,正如荞麦君所写“你有回马枪,我有撒手锏;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黛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把“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与“替我道谢罢”两句话放到一起说。周瑞家的若答“是”,就是认输了;若不应声儿,那就是大大的失礼!因此,周瑞家的再刁蛮,再目中无人,她都输给了黛玉。当然,如果读者能够顺着荞麦君的指引,读懂这场送宫花背后的故事,即“木石”“金玉”之争,那就妙不可言、其乐无穷了。
在荞麦君看来,这段送宫花文字各本有异,而他推崇的甲戌本多了“替我道谢罢”五字。这五字非常重要,作为大家闺秀,“一方面黛玉接受长辈赐礼不失礼,另一方面对下人的失礼针锋相对回击”,确实是具有孔明之智慧的女诸葛。
苏东坡和钱锺书,都是我们熟悉和喜爱的文学家。曹雪芹成功地塑造了绛珠仙草林黛玉的形象,若黛玉是他的自画像的话,其文学成就超越苏、钱,而其“嘴臭”却与那两位相当。荞麦君引用苏东坡原话“余性不谨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所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可见其不吐不快的性格。而钱锺书“好臧否人物、议论古今以自炫聪明。”颇有些恃才傲物。黛玉呢?“是大观园里的‘嘴炮王’,逮着别人的错儿就开趣,正如湘云所言,‘她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伶牙俐齿”、清高飘逸,非“仙草”莫属了。
这就是荞麦君眼中的林黛玉。在红楼里,与她都具有魏晋之风者,还有贾母、宝玉、凤姐、晴雯等等,她们在“横竖礼体不错”的前提下,均洒脱自在、个性自由,并多多少少有些叛逆。
荞麦君解二味:《红楼梦》的主要写作手法
不写之写。所谓“不写之写”乃故意不把某些细节直接讲出来,颇像绘画中的留白,让读者根据上下文去想象和补充。比如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事件,宝玉哭着去看望尤氏,尤氏“正犯了胃疼疾病,睡在床上”。红楼里仅这两句,留下许多空间让读者结合上下文想象:是真犯病还是假犯病?应该是她识破了儿媳与公公的丑闻,才“犯病”的,以此推脱给儿媳办丧事。
移形换影,主要指通过快速变化来迷惑对手。比如湘云做的扇套子,黛玉因赌气把它铰了,宝玉要湘云再做一个,湘云回答:“这越发奇了。林姑娘她也犯不上生气,她既会剪,就让她做。”荞麦君对此分析说,明面上写黛玉、湘云的“人设”:一个心窄,一个心宽。实际上,真“心窄”的是湘云,真“心宽”的是黛玉。不过荞麦君后来又补充道:“也许根本不是谁谁大度小性儿的问题,而是利益相关的问题。”因此,前面的“心窄”“心宽”都相当于是一种“迷惑”,而真正的问题是“利益”。
参互合观,即指前后勾连,整体理解。比如第三十八回,贾母受湘云之邀到大观园赏桂,她携王夫人、凤姐和薛姨妈一同前往。游览中,她讲到自己小时候游览“枕霞阁”失脚落水一事。该回表面上是写贾母顺写湘云,内里,则是以湘云逆写贾母年轻的时候。因为,联想到第三十一回,黛玉曾透露,湘云披上老太太的一件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又长又大,在与丫头们扑雪人儿时,栽倒沟里去了。一个落水,一个栽沟,读者可发挥丰富的联想,因此,“贾母的少女时代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侄孙女——湘云”。
千里伏脉、彼此关合。比如第五十八回,表面上好像看不出什么“千里伏脉、彼此关合”之妙,但荞麦君分析应该存在于遗失的佚稿中。因为按红楼前面的故事发展,后面主要应写宝玉的婚事。而否定后人续写中的“掉包计”,以“黛死后、钗乃嫁”的观点为前提,那么,后文就将会与第五十八回芳官转述藕官与菂官、蕊官的“三人行”之言谈前后合观,即“藕官与菂官、蕊官的‘三人行’,正是宝玉与黛玉、宝钗的‘三人行’的提前预演。”这既为后书中宝玉在黛玉死后娶了宝钗埋下伏笔,也是曹雪芹借藕官为宝玉提前发声。仅此一点,便可窥曹雪芹在情节安排上的“草蛇灰线千里伏笔”了。
荞麦君解三味:曹雪芹的美学理想
追求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高度统一、完美结合。曹公托红楼开篇的“石兄”,表达自己的美学原则:“至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在荞麦君看来,续书中编造宝玉婚姻的“掉包计”,就是任意牵合以求相通的“穿凿”,已没有了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可言。而曹公的创作思想是:“以写实求创新,追求小说像生活本身一样行云流水般自然的风格。”这对当下在小说创作方面丢掉生活本真,而挖空心思追求离奇情节、激烈冲突的创作者来说非常有借鉴和启发意义。
要破藩篱,创新境。曹公在《岫里湖中琐艺》里有段谈论绘画之法的文字:“破除藩篱,革尽积弊,一洗陈俗之套……臻入妙境”。这应该不只是他在绘画方面的论调,也应该是他在诗和小说创作方面共通的创作美学原则,即摈弃“千部共出一套”,回到写实主义的创作路上来。
读罢青年才俊、红学专家荞麦君的《读红楼》,感慨万千,大呼过瘾。其实在该文中可写的内容还很多,但因笔者才疏学浅,仅就上面荞麦君分析的“三味”写一点简要的感想罢了。
最后,我想借用作者在《后记》中的一段文字来作结:“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中,李白对挚友高适大张胸襟,豪迈言道‘你心中的一团锦绣,终有脱口而出的一日’!这本《读红楼》,就是我心中的这团锦绣。”
【作者简介】
燕羽,1985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成都树德中学原语文高级教师。现为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侯区作协理事、小说专委会主任。有诸多文章发表于各大媒体。公开出版有纪实长篇《春心》(2023年线装书局出版,现已陈列于彭州龙兴寺起义旧址纪念馆和三台档案馆展馆,并分别在四川广播电视台官方平台“四川观察”的熊猫享听和喜马拉雅播出有声书)、散文集《一船星辉》(2025年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读荞麦花开的《读红楼》有感,(知名作家燕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