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广安中学不是我的母校,但当我收到来自该校的捐赠证书时,其中“您所赠的宝贵文献……更承载着对先贤刘度校长教育情怀的深切追忆与传承”和“这份情系桑梓、泽被后学的善举”等表述,一不小心就戳中了我的泪点。
刘度,我的外祖父,1925年在广安中学任教,后当校长。他为学校写的校训和校歌至今沿用和传唱。三年前,我为他写的纪实小说《春心》公开出版后,携书到了广安中学,与杨芸芸校长有了一面之缘,也与该校的一百多位学生有了一次分享活动。当时惊喜地看到,学校将刘度校长的校训“勤、诚、俭、静”拆分组合后为八大教学楼命名,成为该校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师生们的骄傲,我感到无比地豪迈和昂扬。这虽不是我的母校却是祖辈工作和热爱过的地方,瞬间便在心里深埋下了“我会再为她做点什么”的愿望。
2025年7月,我的散文集《一船星辉》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我第一时间捐赠了10本给广安中学图书馆,结果得到了杨芸芸校长亲自寄来的令我泪目的捐赠证书。尤其是“善举”二字,在让我感到“无地自容”(仅捐了10本)的同时,内心集结齐了所有的豁达、坦然和幸福感。这样的感觉在小时候做好人好事后有过,但那是不懂金钱的孩童在别人友善的眼神和表扬的话语里产生的简单快乐,而在成人的世界里,这是超然物外的,与金钱无关的更加恒久而充实的感觉。其实,我又何尝不需要救赎?需要长久地保持这种感觉呢?如同一支水中莲,穿越世俗,傲然水面。于是,一个系列想法出现了:为我的初中、高中母校捐书吧!
初中母校
与初中母校——成都第二十八中学,现在的树德协进中学罗宇校长在微信上交流此事时,她说,我们的新高一学生需要师姐(或师长)的文学指导,为他们在打开新的人生篇章——“立好志,树好愿”时,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这样的表达让人快意:是啊,向母校捐赠我自己所写的公开出版的书,意义应该是多重的,“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这是本能的回报,从而获得的“豁达、坦然、幸福”之感也仅限于个体,而“慈善”的概念并不深奥,行为也很简单,它可以是捐赠物质上的东西,也可以是捐赠精神上的东西,由校友给学弟学妹们捐赠自己写的书,那就是让身边人的故事成为他们的精神食粮,从而成就学弟学妹们“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的梦想啊!因此,回母校捐书,这样的善举除了传统的意味外,还含有责任和担当的意思。
带着这样的想法,走进了我魂牵梦绕的初中校园。在中学集团化办学,学校大多迁往郊区的时代,我的母校还保有她那方市井(著名的宽窄巷子附近)中的大天地,真是难得的存在,当然也给我们这些校友难得的一触即发的怀旧感。走过“广才廊”,来到“英才厅”,其革命英烈恽代英、李硕勋;政治英杰张秀熟、陈离;国家院士钟山、李小文;文化名流阳翰笙、李劼人等等,各路风云人物齐聚眼底,让人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成都二十八中。
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已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指标到校的新高一学生正精神抖擞地端坐其间,等待即将开始的夏令营开营仪式。当在校优秀学友给同学们介绍了自己的梦想和正在为梦想努力的故事后,罗校长邀我登场。她的一句“今天请来了我们的老校友,也是树德中学退休教师,我们的学姐,作家燕羽老师”,掀起了热烈的掌声,让我感觉瞬间进入与同学们心灵相通的状态。
我捐赠给母校的50本《一船星辉》,由两位老师端上了讲台,蓝色的封面像海波一样奔涌,我随即发问:“谁知道我这本书为什么叫《一船星辉》?”同学们纷纷举手,有说那是比喻老师一生的收获;有说那应该是南湖的红船吧;还有说那是老师的梦想吧等等等等。我笑着回答:“那是来自你们即将学习的徐志摩的一首诗《再别康桥》”。学生懵懂地看着我,于是我即兴朗诵了几句:“寻梦,撑一支长篙……”
我与学生们都进入了无我状态,随即拿出事先写好的散文《母校之归》,深情地朗诵了起来。当读到“我考上了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似乎在冥冥中,走上了我最爱的王怀清老师的路,正如那首歌所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时,内心激动,语声哽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阶梯教室的几百号学生似乎同时强烈地感到了这突然按下暂停键的异样,于是一片来自心底的掌声,由内而外、由小而大爆发了出来,这是我与学弟学妹的默契,是与他们共情的瞬间。
演讲结束了,照例是给学弟学妹们签名。我身后的长队静静地等候,因为我总想给每个学生多写点。学生解说自己名字的写法,我快速构思给他或她的寄语。给男生我主要写的是“奋斗三年,蟾宫折桂”,给女生我主要写的是“努力三年,春暖花开”等等。
缘分啊,48年前,我就在这片土地上听课、写作业;48年后,我竟与一群从不认识的学生在共同的校园、共同的梦想中交流话题,签名留念。人生难得两个48年,一个便够,这巧妙的重叠,开心的遇见,应该也是我回母校捐书的又一福报吧。
最后,罗校长聘我为“书香协进”阅读课程及暑假阅读营活动指导教师,聘期三年。我快乐地接受了这样的聘请,因为捐书之善举不是一张电影入场券,看完就完了,而它应是开始,好戏在后面,后面的责任和担当才是“善举”“举”起的根基和础石啊!
高中母校
一个电话打到了成都西北中学教务处,小崔主任知晓了我这个老校友意欲回母校捐书的愿望,她愉快地记录了我的相关信息。两月后,她邀请我回母校捐书,同时参加百年校庆筹备联系会。
高中母校现已迁至成都武侯祠附近,在建国巷街口上高高地竖起一座朱红色的牌坊,上书工整的隶书“成都西北中学”。迈入建国巷,在离校门几百米处,已开始陆陆续续张贴起有关母校的历史照片、过往云烟,我身临其境,恍若隔世。想当初离开初中母校,考入重点高中西北中学时,正是郭沫若所写的《科学的春天》时代:“我们民族历史上最灿烂的科学的春天到来了”!我经历了中考,又将在两年后迎接高考,那是怎样的激动人心和令人向往啊。可遗憾的是,我曾就读的天府广场附近的西北中学现仅留初中部了,那高中的记忆从哪儿开始呢?我带着这样的怅惘跨进了新校址大门,抬头望天,正好一片流云飞过,也许那高中时代的所有记忆,都在这片流云里吧。
去到学校二楼会议室,一群老三届的学长们已提前到了。我们相互介绍,寒暄自如,仿佛久别的亲人一般。很快,学校的古书记及周校长和雷校长来到会场。古书记做了简短的发言后,宣布捐赠仪式开始,同时嘱托捐赠者简要介绍几句。先是老三届学长捐赠画册,接着是另一位师姐捐赠自己写的书。轮到我时,激动万分,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表达心里的话,确实需要拣选一番。我讲了三句:一是近百年前,因抗战从北平迁来的西北中学与我有些许关联,因我的父辈来自河北保定,而我这生于南方的人,总有那么些北方情节;二是说好的二十年后来相会,结果我来晚了,在离开母校40多年后才重归校园。三是今天为母校捐赠我自己写的书,这是感恩母校对我的教育,回馈母校对我的慈恩。
周校长总结性发言后,进入另一个话题,要到场的老校友们为2028年即将到来的西北中学百年校庆献计献策。我想到了在初中母校的责任和担当,提出了在西北中学百周年校庆活动期间,愿为学弟学妹们做公益讲座,分享我的《一船星辉》,以让善举得到不断地延续和发扬。
因为捐书,西北中学让我进入他们的百年校庆筹备会,这算不算第三个福报呢?
我的母校捐书回放,到此告一段落了。如果说广安中学写给我的捐赠证书引发了我后续的系列善举的话,那么,回母校捐书又引发了我的诸多有益的思考。
与善同行,“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在金钱万能的社会,行善,是一股已融进民族文化和血液的不可阻挡的清流,一股流淌在民间的永不枯竭的清流。(燕羽)
母校捐书回放,知名作家燕羽,一船星辉








